留德四月

December 4, 2025 1 min read Author: Yu

在第一次前往柏林的火车上,为了了解这个对我来说尚且陌生的国家,我阅读了季羡林先生的著作《留德十年》,阅读完后觉得意犹未尽,方知此事还须躬行。目前已在德国待了数月,随即做一篇短文《留德四月》,内容偏随笔风格主打一个想到哪写哪,看完后会心一笑即可。

初到汉堡

刚到汉堡时,便知道这个城市的天气确实如书上写的那么离奇:天气可以在半小时内完成蓝天白云->下雨->蓝天白云的转换。只要天气晴朗,这里的空气就非常通透,城市的布局规划以及自然景观,都非常符合我之前对欧洲城市的想象。汉堡和上海是友好城市,很多介绍汉堡的视频也是用上海做比较,称之为“德国的上海”,但通过这种类比了解汉堡的最大障碍是我没有去过上海,只能是用一些刻板印象来生搬硬套。第一次去Jungfernstieg时,橱窗里五位数的首饰实在让我这个乡毋宁感受到了敬而远之的隔阂感。更别提在已经习惯了横平竖直道路的情况下,在汉堡迷路更是家常便饭。不过,这种初来乍到的疏离感并没有持续太久,随着逐渐熟悉,这种隔阂感很快就烟消云散了。取而代之的,是阿尔斯特湖畔、港口的夕阳、林荫遮盖的森林小径,以及易北河南岸河堤等美好的风景。

在街道上漫步时可以看到很多鸽子,有时我甚至在想,汉堡到底是德国人多还是鸽子多?这里的鸽子乌鸦和海鸥数量众多而且都不怎么怕人,港口码头火车站更是鸽子聚集的重地,有时都可以在餐厅里、地铁上看到悠然徒步找食的鸽子。有一次几只鸽子盯着我手中的薯条来回踱步久久不肯离去,纵然我想到了一些喂鸽子被罚几千欧的传闻亦或是真事,但我还是于心不忍打赏给了鸽子几根薯条,祈求它们多行好事,不要不小心拉屎掉在我头上。

汉堡市区里也有比较混乱的地方,便是主火车站以及周边的部分区域了,偶然从朋友那里得知了土耳其超市有卖新鲜又便宜的葡萄后我造访了那里,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肮脏的街道,街道两边充斥着赌场、夜店,以及大街上疑似因为喝酒或吸大麻而眼神迷离、神志不清的人,虽然我早有心理准备,但看到各种乱象还是忍不住频频皱眉,这里和整个汉堡的气质实在格格不入,后来到了冬季,便宜新鲜的葡萄也没货了,我便再也没有去过那个是非之地。

在路上

对于我来说,在德国最主要的交通工具就是各种火车、地铁、市郊铁路,所以“在路上”可以被另称为“在火车上”。其中发生的很多趣事值得一提。

首先要说的是一件不太那么有趣的事:晚点。对于徳铁名声远扬的晚点我是深恶痛绝的,要么是前一趟车晚点,导致后续车次的换乘计划告吹;要么是晚点时间像是铁路方为了交差随便编出的一个时间,当这个时间逼近而火车没到时,便再编一个新的时间。当我在寒风中看着钟表指针似乎永远也赶不上火车不断推迟的预计到达时间,感觉自己像是那个永远追不上乌龟的古希腊人时,已经没有了像看客一般对此事调侃的心情。

火车上令我感觉有趣也让我印象深刻的事情,便是要饭的乞丐。德国乞丐在火车上讨饭之前,往往要进行一段自我介绍和演讲阐述自己的基本情况以及讨饭理由,然后开始伸手要钱。其演讲时的用词恰当和娴熟程度足以让每一个德语口语考生都羞愧得无地自容,也让我暗暗心惊:若是让我去干这个讨饭营生,怕是在第一步就要折戟了。德国人也普遍相对愿意向这些人施舍,甚至有人会因为乞丐路过自己没有要钱,专门把乞丐叫回来向他的杯子里投入几欧元硬币。关于这一点我个人不是很喜欢,我想这个钱来的太过于轻松,对于其他普通劳动者来说实在不那么公平。

上下火车地铁时,有时站在车门左右两边的的人在上车时会互相谦让让对方先上,甚至因此僵持一下,但实际上车门的宽度是够两个人同时进入的,确实有点令人忍俊不禁。不过由于这一点,整个公共交通的先下后上执行的很好。

关于“先下后上”这一点,在西安坐地铁的我印象尤其深刻,我不知道为什么西安人如此热衷于比别人早一步进入车厢,或者在别人下车的时候同时往车上挤,仿佛地铁会随时启动,丢下众人突然开走一般。如果说是在早晚高峰时期为了抢个珍贵的可以用来歇息的座位,那倒是情有可原了,但是在人流相对稀少的周六周日上午,此等怪事仍然频发,实在令人费解。

中餐

我见过小时候长着标准中国人的脸,后来外貌完全西化的中国人,也见过从小在中国长大,后来意识形态完全改变的中国人,但是确实没见过从小吃中餐,后来却可以完全接受西餐而一口中餐不吃的中国人。西餐的烹调方式比较健康但实在太过单薄,永远是将某个东西煮一下(或者干脆不煮),然后放一些从超市购得的各种各样的酱,一顿饭便做成了。至于饭里面完全未调和的口感和味道,以及肉未处理的腥气,似乎不是食客该关心的问题。

在德国的中餐馆大概是为了生意向德国人的口味做了一定的妥协:几乎所有地方都吃不到有辣味的中餐,且常用酱料均做了一些调整。不过身处异国他乡,能吃到中餐已经实属不易。初来乍到时,为了适应异国生活以及不给房东制造油烟麻烦已经吃了一阵子的煮土豆,每次外出吃中餐的机会我都非常珍视。后来一个偶然机会在一个朋友那里吃到一次家常中餐,似乎是勾起了胃里的馋虫,已经对家常中餐的记忆有些模糊的胃重新躁动了起来,于是便自己也做起中餐,这一做便一发不可收拾,至于什么煮土豆拌沙拉,除非为了减肥否则只能是Nein, Danke!

如果要选出一个有代表性的饮食,在香肠和啤酒之外我会选择气泡矿泉水。如果说无糖可乐是对可乐的亵渎,那气泡水这种无糖(也无代糖)且无可乐的可乐便是彻彻底底的颠覆了,这种颠覆非常美妙,其味道从讨厌到爱上只需几天。

琐事

德国的街道上看到的汽车总是偏保守且千篇一律,有的车型甚至是二三十年前的款式。但自行车是被玩出了花样,他们热衷于对自行车进行各种改装,最常见的款式是为自行车前部加装一个封闭式车斗,将小孩置入其中。还有拖车、双车斗、电力辅助等,令人眼花缭乱。街道上也有为这些自行车提供的专门道路,我觉得这点做得很好。

在德国能碰到不少奇怪的人,这里统称为“神人”,本来这部分想单独开一章来讲,但是实在有些糟心所以在这里讲述。

我把“神人”大概分为两类:一类是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的人,一类是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的人。前者主要是热衷于进行一些行为艺术:在汉堡主火车站外经常能见到一个大声朗读一本书的情绪激动的中年女人,原谅本人听力水平实属一般也实在不好意思上去搭话,所以至今不知道朗读的具体内容,不过我推断那应该是一本宗教相关书籍而不是什么《计算机网络》;因为据我印象,读《计算机网络》这本书时往往昏昏欲睡必不可能这么有精神。类似的神人能见到不少,扛着十字架奇装异服的、在地铁上巡游演讲的,如此等等。令我印象最深的是在柏林地铁站见到过的一个乞丐,在他讨饭的碗前竖着一个纸板写着大大的“FOR WEED”,我不知道他是真的想用讨来的钱购买大麻所以这么写,还是想讽刺其他乞丐声称要钱是为买食物实则买大麻的行为,让人哭笑不得。

如果说这是个人在公共空间的自由表达权利,那后者这些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的人,行为就明显越界,对社会起的是完完全全的负面作用了。这些人似乎精神不太正常,要么是在街道上对着路人大喊大叫,要么干脆就是动手骚扰路人;我在德国认识的所有朋友均被这样的人骚扰过,正因如此,我对于整个神人群体的态度也从原本的看一乐变得厌恶了起来。

柏林

将柏林放在最后一章写,是因为我对柏林这个城市的感情非常复杂。自20世纪人类文明进入高速发展时期以来,很多意识形态的冲突都和柏林有关,身临其境地站在电影、小说、历史纪录片中出现的地点所带来的视觉和感觉的冲击是非常奇妙和独特的。但现在的柏林同时也是德国最混乱的城市,立交桥洞下的流浪汉帐篷、随地可见的烟头和尿渍、空气中弥漫着的大麻味、治安堪忧的火车站,每时每刻都将每一个来访者从历史幻想中抽离回现实,并将这个城市的问题赤裸裸地甩在面前。

首都人均GDP比全国人均GDP低的国家并不稀有,但是像德国这样首都人均GDP在全国大城市中排名倒数第一的还真不多见,从这一点足以看出柏林的特殊性。柏林的外来人口很多导致人口结构比较复杂,也因为如此上文中提到的神人在柏林比在汉堡多出好几倍不止,带给人的观感极差。

听说柏林有一种专门的艺术家签证,我不知道此事是否属实,但从所见所闻来看,柏林的艺术气息确实要浓厚许多。还记得第一次去柏林的时候,在亚历山大广场看到一个弹电吉他(或是贝斯?原谅我在乐器方面的文盲)的人,其弹奏水平之高确实断档领先其他城市的街头艺人,甚至不输专业表演者。周围不少观众包括我都被深深折服,不由自主的给出掌声和硬币。之后在博物馆岛又遇到了一位歌手,同样动听的歌曲、高超的水平、惬意的观众,如果忽略那肮脏混乱的街道和莫名其妙的神人,那这里真的是享受艺术的天堂了。

不过我在柏林最喜欢的地方还得是Tempelhof机场,这个机场在柏林大空运时期承担了主要降落任务,是当时西柏林空中走廊的重要组成部分,目前已经废弃,成为了可以自由活动的公园。里面的跑道尚且完好,不管是玩风筝滑板还是骑自行车都没什么问题,跑道之外的草坪被精心打理过。德国类似的公园也不少但普遍树木居多,难得在市区有如此巨大的一片空地能让人体验到天地通透的感觉,躺在草坪上眼里尽是蓝天白云,阳光整个铺满在身上,远处的背景音让人昏昏欲睡,那句“天为被地为床”在此时具像化了,我确信我十年后想起这一刻也依然会回味无穷的。

勃兰登堡门、国会大厦、查理检查站等地方承载了太多的历史记忆,以致于我在游览时总是不由自主的脑补,想起历史纪实和文学作品中这个城市所发生的种种。实际上柏林这个城市也正是因此而特殊,这个城市在百年内经历了二战——冷战——两德统一后满身斑驳地矗立着,当我站在那附近,似乎还能看到苏军向柏林发起的最后进攻;在勃兰登堡门前,还能听到里根喊话戈尔巴乔夫的回声;路过Sportpalast旧址,还能看到那疯狂的《总体战》演讲现场;在Friedrichstraße地铁站换乘时,还能看到无数因为宏大政治而被迫分离的家庭在含泪告别;从波茨坦回柏林路过间谍桥时,仿佛能看到桥上东西方阵营还在交换人质;甚至在我所住的酒店旁边,就是那张著名的奇异搞笑的涂鸦《兄弟之吻》,此时我对柏林这个城市已经没有了简单的爱与恨,而是发自内心的感叹:柏林,你何以至此,竟要承受如此种种!